你對「父親」的印象是什麼?是朱自清的《背影》,還是黃春明的《孩子的大玩偶》?是喜歡提當年勇的英雄,還是家中最沉默、最惜字如金的人?儘管成長經歷中,孩子與父親的情感交流較為疏離,但他們仍然是孩子啟蒙時期至關重要的學習對象,其影響力仍不容小覷。
本次由聯合新聞網閱讀頻道、讀創故事發起,與協辦單位報時光,以及合作夥伴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以下簡稱:國資圖)、中國信託銀行(以下簡稱:中信銀行)共同聯手策畫,主題「爸道人生學」徵文活動響應「2022閱讀全壘打」的推廣活動,強調閱讀、運動與生活的結合,文長以1,000字為限,有懷舊或引起共鳴的照片尤佳,作品需email至「reader@udn.com」信箱,並填妥報名表單完成報名,截稿時間為8/18(四)止,歡迎分享從父輩(父親、爺爺,或其他男性長輩)言傳身教中學會,別具意義的一項運動、技能、人生觀,又或者是一段親子間的動人回憶。另外,本次活動加碼,前50名有效果投稿者,將有機會獲得獲得中信兄弟平日主場門票兌換券(一組2張,詳細兌換辦法見補充說明),數量有限贈完即止,歡迎大家踴躍投稿!
詳細徵文辦法
一、徵文內容:
分享一個從父輩言傳身教中學會,別具意義的一項運動、技能、人生觀,又或者是一段親子間的動人回憶。
(未在任何媒體發表過,投稿字數以1,000為上限,且不得少於500字)
二、徵文時間:
即日起至2022/08/18(四)
三、徵文結果與贈獎:
1.首獎:遴選出1名
作品入選首獎創作者可獲得稿酬6,000元(含稅),以及「爸道珍藏禮組」一份,並有機會成為讀創故事簽約創,作家。
(爸道珍藏禮組內容,包含 udn讀書吧電子書「人生教練學」主題書單任選1本、讀書吧帆布袋一只、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市價 NT1,380、國資圖文創禮品一份,市值NT1,000、中信棒籃好禮一份,市值NT3,000起)
2.貳獎:遴選出1名
作品入選貳獎創作者可獲得稿酬4,000元(含稅),以及「爸道珍藏禮組」一份,並有機會成為讀創故事簽約創,作家。
(爸道珍藏禮組內容,包含 udn讀書吧電子書「人生教練學」主題書單任選1本、讀書吧帆布袋一只、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市價 NT1,380、國資圖文創禮品一份,市值NT1,000、中信棒籃好禮一份,市值NT2,500起)
3.參獎:遴選出1名
作品入選參獎創作者可獲得稿酬2,000元(含稅),以及「爸道珍藏禮組」一份,並有機會成為讀創故事簽約創,作家。
(爸道珍藏禮組內容,包含 udn讀書吧電子書「人生教練學」主題書單任選1本、讀書吧帆布袋一只、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市價 NT1,380、國資圖文創禮品一份,市值NT1,000、中信棒籃好禮一份,市值NT2,000)
4.佳作獎:遴選出7名
作品入選佳作的創作者,每人稿酬1,000元(含稅)之外,以及「爸氣智慧禮組」一份。
(爸氣智慧禮組內容,包含udn讀書吧電子書「人生教練學」主題書單指定書1本、讀書吧帆布袋一只、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市價 NT1,380、國資圖文創禮品一份,市值NT1,000)
5.參加獎:人人有獎,報名投稿即可獲獎
U利點數50點、時光商號折抵金100元,領取辦法詳見下方補充說明

報時光與SKB獨家合作「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讓鋼筆不只是鋼筆,更是品閱時光的美好禮物。內含卡吸兩用透明鋼筆一支、20ML墨水一瓶及線裝筆記本一冊。(圖/報時光 提供)
「報時光」×「SKB文明鋼筆」 改變書寫的革命運動!
報時光與SKB獨家合作,報時光團隊潛心挖掘老報復古插圖,SKB用心淬鍊製筆工藝,「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就此應運而生,透過書寫的儀式感,找回好好生活的溫度,讓鋼筆不只是鋼筆,更是品閱時光的美好禮物。「老派摩登女子鋼筆文具組」內含卡吸兩用透明鋼筆一支、20ML墨水一瓶及線裝筆記本一冊。

2022閱讀全壘打送「爸道人生學」徵文投稿,分享父輩親傳身授的珍藏時光!(圖/國資圖 提供)
國資圖與中信銀行首次棒籃強強聯手 2022閱讀全壘打贈萬張球票挺閱讀
愛運動、挺閱讀,「2022閱讀全壘打-夢想象前行」活動開跑!國資圖連續七年攜手中信銀行舉辦「閱讀全壘打」活動,今(2022)年首度串聯棒籃推廣「閱讀x運動」,由中信兄弟棒球隊(簡稱:中信兄弟)明星一壘手許基宏與新北中信特攻籃球隊(簡稱:中信特攻)最夯人氣球星魏嘉豪共同代言。首波活動由棒球先發,自今年6月28日起至8月7日止,民眾借閱書籍即能兌換中信兄弟主場球票;10月起籃球接力助攻,民眾完成任務即獲贈中信特攻主場門票,預計活動將送出逾14,000張球票。

「爸道人生學」徵文投稿,分享父輩親傳身授的珍藏時光!(圖/聯合新聞網‧閱讀頻道 提供)
五、徵文結果與贈獎:
預計9月27日以前,網路公告勝選金榜名單。
徵文示範作
夏夜的客廳角落,大女兒彈著破舊的電子琴,傳出「散塔露琪亞」的曲調,我隨著節奏唱和。沙發上斜躺的八十歲爸爸,奮力舉起因中風而扭曲無力的右手,指著我們;下垂疲憊的眼眸忽然閃現興奮的睛采,嘴角咿咿啊啊發出聲音,似乎在跟著我唱著。那是他被送到養護中心前的最後一個父親節,我們爺孫三個「輕鬆」的享受著音樂在生活與記憶中的火花。
那架破舊的電子琴是我小學二年級時,身為公務員卻要養育一家六口的爸爸,挪了當時不算少的花費,買給我的禮物,只因為我有興趣。我當時不明白,這是爸爸給予我多麼珍貴的愛與期待。民國六十年代的台灣,只有很富有的家庭才有能力讓孩子學鋼琴,我的爸爸說服節儉且嚴格的媽媽,讓我學了四年的鋼琴,直到升國中才停止。
媽媽怕我耽誤功課,常阻止我練琴:「又不是要當音樂老師,不要花太多時間。」爸爸則給了一句影響我一輩子的話:「興趣嗜好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比讀書還重要,它會陪妳一輩子。」
我因專注在升學考試停了六年,直到上台北讀大學,我迫不及待地去博愛路功學社練習。民國72年,當時琴室租金1小時是60元,二個便當的費用,我記得最後自學自練的是蕭邦「雨滴前奏曲」。後來,結婚、孩子出生,我就沒空彈琴。大女兒倒是有遺傳到,很喜歡彈鋼琴,我盯著她練習時,心癢但手沒癢,一直中斷到現在。
我離婚後搬到新家,爸爸媽媽第一次來探望我,我永遠記得,爸爸看到我住在坪數拮据的小窩裡,他頹然的坐在餐桌前,望著整桌的菜,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那時我的孩子都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很自責讓父母擔心難過,也不知說什麼才能安慰他們。等到爸爸情緒比較緩和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問:「那妳不能彈琴了,怎麼辦?」
二年後,爸爸就在安養院過世了。二十年過去,我始終沒有忘記爸爸告訴我的,要維持自己的興趣嗜好。雖然我沒繼續彈琴,但我參加了「宇宙光百人大合唱」,讓音樂仍然維持我生命裡的中流砥柱地位。現在孩子長大離家,我進入空巢期,幸好有合唱及音樂陪伴,使我不致孤單。
但我始終未能忘懷彈琴帶給我的喜悅,去年新冠疫情三級警戒時期,我終於狠下心買了一架電子琴,想重拾少女時的興趣。我找到帕海貝爾的卡農 (Canon in D) 琴譜,想這是簡單的了,沒想到,苦練到一半,卻是一種熟悉的陌生感,眼耳手協調完全不行。歲月是把殺豬刀,我該服老放棄了?還是,我該放下所有的自尊,重新開始?
人生經過橫逆縱流,深深體會爸爸傳遞給我的真諦:興趣生喜樂,而且喜樂由心,不假外求。於是,我重拾了三十多年前的夢想,找了老師指導,從頭開始。
我突然領悟到,爸爸當年讓我學琴,是送給我一份最大的祝福,他希望我無論順境逆境,都要快樂度日。我想告訴爸爸,現在,不但我的大女兒在美國住家買了鋼琴繼續彈,二女兒學了古箏,連我,五十幾歲了,也重新撿起興趣,我們都走上了他引領的美好方向。
我想回到那個有您的夜晚,彈琴唱歌給您聽。不過,縱使天人一線隔,我相信,您在天上,必然也跟您的興趣平劇為伍,偶爾也會望著我們,嘻嘻哈哈的…
我的父親很少教我什麼,他不刻意講述人生體悟,亦不會扶著腳踏車而後偷偷放手,替孩子的起飛順水推舟。當周遭同學說父親教他們打棒球、游泳、做實驗,於我都是發生在親情故事集裡的虛構作品。父親本就不好為人師,或身為工人常被重物壓低了身形亦壓軟了身段。教授、教導,這些姿態不存於他的生活,但我總是暗地裡偷走他生命的碎片。
比方打麻將這件事。
從小我就知道怎麼打麻將,跟著看久了也精通,於是總當個投機份子在大人背後預測贏家:有的十三不靠,有的卻早早出完大字拚自摸,黏上去等吃紅。儘管如此,博奕遊戲於我並非鍾愛的娛樂,倒像血脈的傳承。當大家的童年在玩精美的樂高,我的積木就是缺張的麻雀子仔。家中為何有一副缺牌麻將是個謎,也許是某個時光存證,證明這裡曾因麻將喧騰一時、也潰散而疊不成垛的人際關係。家中少有人往來走動後母親偶爾譏諷父親閉思內向、不善交際,但我總想是他怕麻煩不好爭執的個性,遂在人我之間保持安靜。有些關係如缺張的麻將,走散了就算了,缺有缺的玩法,就像我用牌背堆起的綠色城堡,八張花種個庭院,樹上養隻鳥,也是片風景。
賭博是家族副業,到父親一代告終,此後只跟家人打衛生麻將。搬風抓位,堆牌起莊,抓牌補花出菜,聽到他念的口訣,頭出川尾,掠幾賰幾,以為是運行在宇宙四方的四字古詩,穿插在過年節目的電視笑鬧聲中。那是他最多話之時,似乎把一年份的話都講完了。尤其當他緩下出牌速度,搔頭思考,若非閃牌避險,就是轉張做大。但再多的經驗理智抵不過機運弄人,拆開的搭子又摸回,敲桌一聲喊著燙到,手抓耳垂彷彿真的觸了什麼炙熱鐵塊。回巢牌燙手又燙心,當下氣惱懊悔苦笑帶過,還把牌拿給我看問該不該打。我說不知道,他也說不知道,索性丟入海底,不知道會掀起什麼風浪?
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一如家族離散衰敗,交棒到他手上便已是北風北局;一如孩子自顧自的人生,未曾聽他教訓的一言半語。但這些不知道也不讓他心生波瀾,唯獨坐上牌桌,在四方牌墩中繞圈,彷彿一座方正花園裡有他的青春時光,幾許美麗詩句記載命運之於他如何促狎,如何燙手。他不必看賀歲電影就知道好牌打時運,爛牌打心性,賭博世家的座右銘。
我無法替父親的人生代言,只是見他享受而非耽溺牌桌上的喜怒,輸贏不過幾個塑膠籌碼,就知道人生什麼的都是小事,再理智算計都有翻船一刻。那是我自他身上學來的:與命運拚搏的人那十足的悲哀,十足的快樂,覺知有情,像是替生命這場漫長的牌局裡,綴一朵美麗的補花。
「古意」是父執輩評斷人的標準,選女婿、聘職員皆然。村裡許多人並不古意,我在小小年紀便能看出來,只是混沌未開,而且不古意的人給糖給餅很隨意,於是我拿了好處,擔任把風已不是第一次。任務簡單,在村裡小路,藉著一整排比人還高的芒草掩護,瞧著遠方警員騎單車而來,立即回報。
村人常趁農閒聚賭,警員偶來抽查。不需要看,專心聽就能把風,每次踩踏,
踏板跟保護鍊條的鋼板,發出金屬摩擦,且鍊條久未潤滑,嘎嘎地響,留許多線索給我。成為把風第一名,沒有什麼好吹噓的,但有時候換班,我看大人忙進忙出,金錢與賭注之間,人的品行,囝子如我也能一覽無疑。鴨伯仔肯定不古意,袖口常有暗影出沒,但不好說的事情只好選擇不去看。
無法不看的是上午十一點,父親船隻上岸,為讓凌晨三點即已出門的父親快快飽餐,母親總提早到沙灘休息室等候。陽光又刺又亮,我學孫悟空橫比手刀於眉前,眺望海平線冒出小指甲片的船桅尖點,從看不見到看見花去長長時間,一旦看見後,船如打水漂,不一會兒靠岸。
多次遊訪台灣漁港,羨慕有深廣港口可以停泊。父親的漁船靠岸前就熄火了,七八個人下來,扛起放在岸上兩大條枕木,分立船首、船尾,在沙岸地形,以人力扛船上岸。
我先注意到父親在船尾扛,才留意到鴨伯仔在船頭,引擎在船尾非常沉重,向來不喊重不喊累的父親都已青筋暴出,臉色醬紅,鴨伯仔假裝很重,喊得無比大聲。父親跟幾位叔叔很快駝背了,老年後父親皮膚過敏,我掀開上衣幫忙擦藥,他隆起的背幾乎是腰間兩倍。我表明小時候的疑問,「為什麼都是你們幾個扛船尾啊?」父親說他們聰明哪,幾個人有共同默契,拿好枕木往船頭一蹲,而且也不輪流。
父親再回我,「哪有法度?」難怪母親調侃父親「大憨牛」。所以當父親要求說他也要過生日,我吃驚又心虛。向來只記得為兒子慶生,父親生日雖沒忘記,但總在當天忘得乾淨。父親決定扛起枕木走到船頭,並且搜出鴨伯仔袖口的暗影。
遺忘生日這事竟會遺傳,我的生日與父親節,兒子沒一個掛心,也算是惡有惡報。還好父親發難,我有樣學樣,轉述父親的話時竟難以啟齒,沉默習慣了會導致失語,一直吞忍,委屈的是自己,日常要求我竟再三猶豫,想來父親亦然。
我深呼吸,調整口吻、果決說出後,兒子愣了一會,笑得像一個作弊被抓的孩子。
「天地人格相加都是十三劃,配上生辰八字,這輩子會衣食無虞。」父親粗糙大掌包裹著幼嫩肥短的我的手指,在泛黃書頁上一筆筆教導我寫自己的名。這是我對算命的初認識。
父親是蓋房子的。
家裡的夜總是熱鬧。下工過後,父親常帶一群膚色黝黑的叔伯阿姨回家。大家清一色袖套、斗笠加圍脖的裝扮。父親熱情,袖套一脫,便挽起袖子親自好酒好菜招待。三杯黃湯下肚,渾身臭汗的中年大叔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阿姨們在一旁格格直笑,父親端坐主位,拍手助興,是所有人公認的「頭欸」。
父親不喜歡下雨天,講的更精確一點,只是不是晴天,他都不怎麼喜歡。因為工地的鷹架會倒、水泥不會乾。
某次颱風夜停班停課,叔伯阿姨們齊聚家中,但大家並不若平時那般飲酒作樂,反倒一群人擠在客廳藤椅,憂心忡忡,壓低了聲音說話,「…….工期延誤。」「……扣工資。」每講完一句話,便用眼角餘光瞄父親,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
父親默默拿出他珍藏的易經和三枚銅錢,神情肅穆地默禱、拋擲,對應書中長長短短的線條,他露出安撫的笑容:「乾為天。一切都會好的。」這畫面跟平時粗獷的父親形象十分不搭調,但他的一切動作無比熟練,彷彿已經做過無數次。
然後,所有叔伯阿姨如釋重負,大大吐了口氣,也笑了:「頭欸算的很準。」即便收音機滔滔不絕地播放著颱風未離,接下來幾天可能有淹水災情,聲音響徹整個客廳,叔伯阿姨們還是堅信,會好的。
客人離去後,我偷偷問父親:「真的會好嗎?」父親答:「我希望會好。」
「如果不確定,為什麼要跟他們說會好?」我又問。
「因為他們需要信心。」這次父親答的毫不遲疑。
在不到十歲的懞懂年紀裡,我第一次意識到靠天吃飯的人,更需要來自老天的信心。而父親為了這有些縹緲的信心,自學了易經卜卦。
後來,學測沒考好,我只能選擇在指考背水一戰。
出發考場當日早晨,我嘴唇發白,手指顫抖地連筆都都握不穩。原本跨坐機車,準備載我出門的父親見狀,當即回身進房翻出三枚頗有磨損的銅錢。
如同十幾年前那個颱風夜,他囑咐我凝心靜氣,虔誠拋擲。然後銅錢尚在地上滴滴旋轉未停,父親便撫掌大笑:「成了。你會考得很好。」
「多好?」我追問。「六百九十分那種好。」父親態度斬釘截鐵。
我噗嗤一聲地笑了:「滿分是七百呢。你這樣是讓我當全國榜首嗎?」
父親撓撓頭,有些羞澀:「那六百七十分?能上你的第一志願嗎?」
抱著老天給的六百七十分,我進考場,分發上第一志願。
新生選課時,看到某堂課綱上寫著「易經卜卦」,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排進課表。回家後,和父親說了這事,父親頗有子承父業的自豪之感,把他的數十年如一日仍用著的三枚舊銅錢鄭重地放在我手心:「以後你幫我算。」我用衣角擦了擦沾染父親手汗的銅錢:「好,我幫你算。」
再來,我幫父親的算命結果總是好的。就像這些年他卜的卦一樣。
自己學了後才知道,當年指考前擲出的,根本不是什麼好卦,只是父親替我向老天討來的信心和他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柔。
坐對面的役男停下筷子,以為他今天打算自願起立幫忙添菜。抬頭才發現他瞪大眼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你很餓嗎?」
「沒有啊。」
他的嘴闔不上,表情像電影裡的小孩望著恐龍。我總算想通他心有餘悸的原因,是因為四十九公斤的我在短短十二分鐘內已經在他面前吃掉三碗白飯。
我真的沒有很餓。高中時午餐買兩個便當、體重到底在五十上下,我早習慣了站上體重計時一種體重計找不到我的感覺。上成功嶺第一週,每天六點起床跑步,七點早餐,八點上課,中午吃飯,大學時早餐午餐算一餐的我的胃也浪子回頭,想起了它是一個多麽容易感到寂寞的胃。
然而中隊裡不乏青壯男子,加飯的也不只我一個。坐對面的役男不解的,大概還是太快了——他自己的第一碗飯才吃了一半——我聳聳肩,軍中用餐禁談心,何況添菜的時間真的快要到了;我沒時間解釋自己吃東西這麼快的原因,是小時候吃飯超過二十分鐘就會被爸痛打。有一次被打完,我發現餐桌旁的電立扇攔腰斷了,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是被丟到電扇上。
然後我長大了,上成功嶺新訓,吃飯速度嚇壞坐對面的役男。
兒時的我當然不懂吃東西為什麼要這麼快,也不懂被打完為什麼不能哭,哭完為什麼還要吃。母親會用五〇年代的童年cliché(*編註)解釋:「我們小時候不吃快一點,菜就被搶光了。」我沒有問,可是我活在現代不是嗎;沒有問,你們離鄉背井成家立業,組一個一戶四口二孩雙薪的核心家庭,不就是為了避免複製時代的痛苦嗎。
我沒有問,因為我實在很喜歡新的電扇。不知不覺,我吃飯的速度跟上了爸,超越了爸,很多事也就沒有問的必要了。
就這樣升上中學。某年母親有了新工作,我和弟弟週末要跟著爸到學校陪他教課。他教二胡,學生早上四個下午四個,九點到六點。第一次陪課,他帶著我們到對面的超商買午餐,我們選了很久,他一直喊快點。
我看他手上拿著兩個御飯糰,「你就吃這樣喔?」
「嗯。」
我拿了涼麵和飲料。父子三人提著食物回教室,抬頭看時鐘,再五分鐘學生就要來了。
「你們不要在裡面吃⋯⋯選那個有湯汁的⋯⋯不要弄髒人家教室⋯⋯」他說。他自己拿起御飯糰,沿著包裝上早已成功教育全體國民、堪可功成身退的拆封指示:1,向下撕開。23,向左右拉開——我懷疑他拆包裝的時間比吃的時間還長——在我和弟弟走出教室以前,他吃完了他的飯糰,在不屬於他的課桌上,翻開了樂譜。
晃著頭,是在想旋律嗎?我問他垃圾丟哪,他說收著,他等等丟。
他的學生遠遠走來。我對面的役男終於又動起筷子。我放下碗,拿起桌上鍋蓋,等待長官口號。從第一天學長教我們軍中添菜用鍋蓋,我就始終是負責起身搶菜的那個。同桌役男望著我,微笑著,他們知道我的速度,知道我樂意負責,知道我並不疲累,知道我會帶著飯菜回來。
收到他們的眼神。我忽然有點想哭。不是想起被打的感覺。
*編註:法語,指陳腔濫調
主辦單位|udn閱讀頻道、讀創故事
協辦單位|報時光
合作夥伴|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中國信託銀行